序章:长夜之后
后来的历史书把那一天称为“长夜之后”。
这个名字并不准确。事情发生在地球上的许多个白天和夜晚之间,发生在不同经度的清晨、午后、傍晚,发生在地下库房、山体掩体、海军基地、荒原试验场和无人值守的材料贮存井里。它既不是一场战争,也不是一次统一指挥的袭击。没有人按下那个能够解释一切的按钮。
但历史需要一个名称。
“长夜之后”最终被保留下来,是因为调查者在追溯事件源头时,不得不一次又一次回到海王星。回到那颗距离太阳太远、光照近乎吝啬的蓝色行星。回到六名中国宇航员死去的地方。回到一艘核动力科考船熄灭后的漫长黑暗。
在联合调查委员会公开的第一版报告中,事件时间线被压缩成了一页表格。
2030年9月,问海一号在海王星附近失联。
2034年11月,问海二号抵达失事区域,确认问海一号全员死亡。
2035年1月,问海二号完成样本封装,开始返航。
2038年6月,海王星样本进入地球高等级隔离实验室。
2038年7月,全球多个核材料设施发生不可逆事故,部分核电站进入最高级别应急。
2038年8月,所有已知核武库事实上失效,全球核电装机大规模停运。
这张表格后来被反复引用,因为它足够冷静,也足够残忍。它把八年的航行、死亡、等待、错误判断、政治恐慌和大面积停电压成六行字,像把一具遗体压进编号抽屉。
最初,没有人相信这些事件属于同一条因果链。
问海一号的失事被认为是深空核热推进系统的失败。问海二号带回的样本被认为是一次昂贵但重要的科学发现。第一起地面核材料事故被认为是维护疏漏。第二起被认为是人为破坏。第三起发生在一座正常停堆的核电站,操纵员在记录里写下“余热曲线不服从模型”。各国进入短暂而危险的互相怀疑阶段。第四起、第五起、第六起接连出现时,人类才不得不承认:问题不在敌人那里。
问题在物理学里。
而普通人最先看见的并不是物理学。
他们看见的是电梯停在楼层之间,医院走廊的灯切成备用电源的暗黄,沿海城市开始分区撤离,新闻里反复出现“保护性停堆”和“区域限电”两个词。核武库的失效属于国家机密,核电站的停摆却会立刻进入每一间厨房、每一部手机、每一台透析机。
或者更准确地说,在人类以为自己已经理解的物理学边界之外。
在那之前,林予舟并不知道自己会成为这个边界的名字之一。
他只是问海二号的通讯官兼机师。任务档案里对他的评价很简洁:训练成绩优秀,深空链路故障处置能力突出,长期隔离环境适应性良好,无显著心理风险。
这也是不准确的。
没有显著心理风险,只能说明风险尚未抵达。
林予舟第一次听见问海一号最后通信时,距离地面三百九十公里。那时地球还很近,近到一句话发出去,不到一秒就能得到回答。近到他误以为回答本身是一种可靠的事物。
多年以后,在隔离听证室里,他被要求回忆自己是否在发射前注意到任何异常。
他想了很久。
最后他说:“有。”
记录员问:“是什么?”
林予舟说:“他们把反应堆热功率曲线剪掉了。”
听证室里安静了几秒。
“当时你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吗?”
“不知道。”
他停顿了一下。
“如果我知道,我就不会把它带回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