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地球变成录音
离开地月系统后的第十九天,林予舟第一次觉得,地球不是一个地方,而是一种延迟。
最初的几天,通信仍然近乎实时。地面问,他们答;他们报数,地面确认。贺岚的声音穿过中继链路抵达舱内时,还带着地球上办公室的秩序感:清晰、稳定、克制。林予舟甚至能从她停顿的长度判断总控大厅里有多少人在看同一块屏幕。
后来,停顿被拉长。
五秒。
十七秒。
一分钟。
再后来,地球的每一句话都像从更早的时间里寄来。母亲发来的第二条视频在一个姿态修正段后抵达。她说北京降温了,问他那边冷不冷。林予舟看着舷窗外没有温度的黑暗,忽然不知道该怎么回答。
他当然冷。
但那不是气温。
“私人日志,任务日二十。”他说,“今天第一次做梦,梦见自己回到地面,站在厨房里。锅里有水,水一直不开。母亲在旁边说火太小,我低头看,灶台下面接着的是问海二号的离子推进器。”
他说完后,自己笑了一下。
笑声在舱内很短,很快被风机吞掉。
沈从越从设备舱飘过,听见最后半句:“梦境记录?”
“心理监测要求。”
“别把自己写得太正常。”
“为什么?”
“太正常会被怀疑你在隐瞒。”
林予舟看着他:“那你写什么?”
沈从越把一块滤芯塞回固定槽:“我写我梦见二氧化碳吸附床堵了。”
“这算梦?”
“对生命保障工程师来说,算噩梦。”
这是沈从越少有的玩笑。林予舟过了两秒才反应过来,笑得比刚才真一点。
他们的生活开始被周期切割。睡眠,进食,锻炼,检查,通信窗口,轨道修正。问海二号太小,人的身体很快学会了舱内每一处边角的位置。林予舟闭着眼都能从通信席飘到水循环柜,不碰到任何东西。他也能听出各个泵的声音差异,哪一个轴承略紧,哪一段管路在低功率模式下会轻微振动。
这种熟悉没有让他安心。
相反,它让他意识到他们被装进了一台正在远离地球的机器里。机器运转正常时,人就活着;机器少算了一个参数,人就会被黑暗接收。
问海一号事故简报在任务日三十一更新。
这是一份删减后的技术文件。地面解释说,原始数据仍在清洗,部分遥测受爆炸电磁噪声污染,需要等待更完整的模型评估。林予舟读到第三页就停住了。
“热功率曲线还是空的。”他说。
沈从越没有抬头:“我知道。”
“你什么时候知道的?”
“比你早。”
林予舟把文件投到主屏上:“那你也知道,地面给我们的不是事故解释,是事故解释的形状。”
“有区别吗?”
“有。一个是他们知道但不说,一个是他们也不知道。”
沈从越拧紧一个检修盖,动作很慢:“还有第三种。”
“什么?”
“他们知道自己不知道什么,但不想让我们知道他们不知道。”
这句话让舱内安静下来。
林予舟看着那段被涂黑的曲线。反应堆热功率,冷却剂温度,中子通量,控制棒位置,全都在关键时刻断开。断口太整齐,像一块被黑色胶带贴住的伤。
他开始私下恢复问海一号失联包。
这不完全违规。通讯官有权检查残损数据,有权建立冗余校验,有权从噪声里寻找任务相关信息。违规的是他没有把每一次恢复尝试都上报。
任务日四十七,他恢复出九秒音频。
那九秒里没有周玄的声音,只有报警和一个女声。她应该是问海一号的反应堆工程师,背景里有人在喊温度。
女声说:“不是裂变功率,不对,热源自己在上升。”
然后音频碎掉。
林予舟把这九秒听了五遍。
第六遍时,沈从越从身后说:“删掉。”
林予舟没有回头:“你早就听过?”
“删掉。”
“为什么?”
“因为你现在听懂不了,只会带着它睡觉。”
“那你听懂了?”
沈从越没有回答。
林予舟把音频备份到私人存储区。沈从越看见了,也没有再阻止。
从那天起,林予舟的梦开始变得具体。他梦见问海一号的居住舱,梦见一群人围着一块发热的金属,梦见有人把手套贴到外壳上,又立刻缩回来。梦里没有血,也没有爆炸。只有一个仪表反复亮起红色,显示温度高于模型。
任务日八十二,地球的回复延迟超过十五分钟。
贺岚发来一次心理问询。她问林予舟是否对任务目标产生怀疑。
林予舟想了很久,录下回答。
“我怀疑我们太晚了。”他说,“但我不怀疑应该去。”
他停顿片刻。
“如果他们还活着,四年是他们能等的极限。如果他们已经死了,四年也是我们能假装他们还活着的极限。”
这段回答传回地球时,问海二号已经又往外飞了几十万公里。
后来林予舟在听证会上被问到:远航途中,他是否已经意识到样本可能与核装置有关。
他说没有。
调查员提醒他,问海一号恢复音频里已经出现“热源自己在上升”。
林予舟沉默很久。
最后他说:“深空里所有东西都会变成隐喻。热源,故障,地球,家。你听见一句话,会先把它理解成自己害怕的东西,而不是物理事实。”
调查员问:“那你害怕什么?”
林予舟说:“我害怕我们到的时候,只剩下仪表还在替他们说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