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四年补给

问海二号越过木星轨道以后,太阳缩小成一枚刺眼的白点。

它仍然明亮,却不再慷慨。太阳能阵列像两片巨大的黑色薄翼展开在船体两侧,始终追着那一点光。主机每天都要重新计算可用功率,删减非必要负载,压低舱内照明,把热量从不重要的地方赶到重要的地方。

林予舟开始理解补给的真正含义。

补给不是货架上的食物袋,不是水箱里的水,不是压缩氧气瓶上的数字。补给是一张不断变窄的表格。每一次呼吸都要经过吸附剂,每一滴水都要被泵送、过滤、杀菌,每一度舱温都来自电能,每一次通信都要消耗姿态控制和高增益天线时间。

生命不是一个宏大的概念。

生命是瓦特。

任务日一百三十六,沈从越把问海一号的应急补给模型投到主屏上。

“公开口径说四年。”他说,“这是理论上限。”

屏幕上出现一组曲线。食物、水、氧气、吸附剂、电力、热控余量。每条曲线都向下,有的缓慢,有的陡峭。

林予舟指向最下方那条:“电力?”

“是。”

“比食物先到底?”

“如果核同位素电池正常,不会。”沈从越说,“如果不正常,所有东西都会变成电力问题。”

他切换到问海一号结构图。反应堆舱已经被红色标记为失效,幸存居住舱旁边有两组应急核电池模块。

“反应堆爆炸后,问海一号还有机会。”沈从越说,“他们可以封闭破损舱段,进入低功耗模式,用核电池维持保温、通信和生命保障。六个人,严格配给,理论上能撑到我们抵达前后。”

“前提是核电池没事。”

“前提是核电池没事。”

林予舟看着那两个小小的模块。它们在结构图上不起眼,只像船体边缘的两个附属器。可现在它们决定六个人的死活。

“如果核电池也失效呢?”

沈从越没有立刻回答。

“那他们会开始关系统。”他说,“先关实验舱,再关非必要照明,再关个人终端和备份计算。然后降低舱温,减少二氧化碳吸附循环,缩短通信窗口。最后他们会在保温和空气之间做选择。”

“别说了。”

“你需要知道。”

“我说别说了。”

沈从越关掉屏幕。

舱内暗下来,只剩太阳能阵列控制面板发出淡蓝色的光。林予舟觉得胸口发紧。他早就知道救援可能失败,但知道和被迫想象是两回事。想象六个人在海王星附近一盏灯一盏灯地关掉,想象他们把正常生活拆成一张功耗表,想象最后有人提议不要再发长通信,因为加热天线也要电。

“你参与过问海一号生命保障设计。”林予舟说。

“是。”

“所以你一直在算他们怎么死。”

沈从越的脸在暗光里没有表情。

“我一直在算他们怎么活。”

这句话比争吵更重。林予舟没有再说。

那一晚,他梦见自己在一座很大的楼里关灯。每关一盏灯,就有一个房间从地图上消失。他知道楼里还有人,但不知道人在哪一层。最后只剩走廊尽头一盏小灯,灯下坐着沈从越。沈从越看着他,说:“这盏不能关。”

林予舟醒来时,舱内温度十八摄氏度。

他却出了一身汗。

任务日一百四十二,木星借力机动前,问海二号执行一次长时间主机自检。核同位素备份电源仍然稳定,热输出二百七十一瓦,壳体温度正常。林予舟多看了那条曲线几秒。

沈从越注意到了。

“还在想周玄的话?”

“他说不要让任何核源靠近。”

“他说的时候,问海一号已经在事故里。”

“所以更该信。”

“我信。”沈从越说,“但信不等于能不用。”

林予舟没说话。

沈从越把一包咖啡递给他。航天食品里的咖啡不能算好喝,像某种带焦味的温水。但在问海二号上,温热本身就是奢侈。

“林予舟。”沈从越说,“人类做深空任务,不是因为我们有完美方案。我们从来没有。我们只是把一堆不够好的东西绑在一起,让它们尽量晚一点出错。”

“这算安慰?”

“算实话。”

“实话通常不安慰人。”

“但能让人活久一点。”

林予舟接过咖啡。袋子里有一点温度,隔着手套传到掌心。他忽然想起母亲视频里那碗面,想起热气模糊镜头的样子。地球已经远到无法实时回答他,但某些微小的热量仍然能把人短暂地拉回去。

木星借力很成功。

问海二号从木星巨大引力场边缘滑过,像一粒尘埃贴着风暴的外沿被甩向更深的黑暗。林予舟在舷窗里看见木星的云带,它们翻卷、宽阔、没有任何人类尺度。那颗行星用沉默改变了他们的速度。

机动结束后,贺岚的祝贺延迟了四十多分钟抵达。

“问海二号,地面确认轨道注入成功。你们正在前往海王星。”

林予舟听着这句来自过去的话,第一次没有感到振奋。

他只想到,四十分钟前的地球还不知道他们已经活下来了。

而四年前的问海一号,也许也曾经有过这样一段时间:地球还不知道他们已经开始死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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序章:长夜之后

后来的历史书把那一天称为“长夜之后”。 这个名字并不准确。事情发生在地球上的许多个白天和夜晚之间,发生在不同经度的清晨、午后、傍晚,发生在地下库房、山体掩体、海军基地、荒原试验场和无人值守的材料贮存井里。它既不是一场战争,也不是一次统一指挥的袭击。没有人按下那个能够解释一切的按钮。 但历史需要一个名称。 “长夜之后”最终被保留下来,是因为调查者在追溯事件源头时,不得不一次又一次回到海王星。回到那颗距离太阳太远、光照近乎吝啬的蓝色行星。回到六名中国宇航员死去的地方。回到一艘核动力科考船熄灭后的漫长黑暗。 在联合调查委员会公开的第一版报告中,事件时间线被压缩成了一页表格。 2030年9月,问海一号在海王星附近失联。 2034年11月,问海二号抵达失事区域,确认问海一号全员死亡。 2035年1月,问海二号完成样本封装,开始返航。 2038年6月,海王星样本进入地球高等级隔离实验室。 2038年7月,全球多个核材料设施发生不可逆事故,部分核电站进入最高级别应急。 2038年8月,所有已知核武库事实上失效,全球核电装机大规模停运。 这张表格后来被反复引用,因为它足够冷静,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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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四小时以前的地球

林予舟第一次听见“问海一号”的最后通信,是在距离地面三百九十公里的轨道上。 那不是一个适合听遗言的地方。 舷窗外,地球从飞船腹侧缓慢转过去,云层像被谁铺平的白色金属屑,青藏高原的阴影压在晨昏线上。太阳还没有完全越出地平线,近地轨道的黑暗因此显得很薄,像一层马上要被擦掉的墨。 “链路稳定。”林予舟说。 他的声音被舱内麦克风收进去,压缩,打包,送进中继卫星,再落回海南深空任务中心。延迟不到一秒。这样奢侈的实时感,在他们离开地月系统后会迅速消失。等飞船抵达海王星附近,地球说一句话,要四个小时左右才能抵达;他们回一句,地球也要再等四个小时。 对话会变成考古。 控制台上方的状态灯一排排亮着,绿色多得几乎让人不安。问海二号还在近地轨道泊位上,推进舱、居住舱、通信桁架和补给舱刚完成最后一次组合检查。它不像公众宣传片里那样优雅。现实中的深空飞船更像一串被迫相互妥协的工程物:银灰色隔热层、外露管线、姿控喷口、展开到一半的高增益天线,所有东西都为了质量、功耗、散热和冗余让步。 它也不像一艘该去海王星的船。 至少不像一艘该去救援核动力深空飞船的船。 问海二号没有主反应堆。 这件事在公开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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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章:没有核反应堆的船

发射前四十分钟,林予舟收到了一条来自地面的私人通信。 通信被压在任务数据包后面,标记为低优先级。它随着推进剂温度曲线、姿态平台校准结果、医学监测基线和最后一版逃逸窗口修正量一起进入问海二号的主机,像一枚被夹在工具箱里的薄纸片。 林予舟本来不该在这个时候打开它。 发射前四十分钟,人的每一个动作都应当有明确目的。检查阀门状态,确认加压序列,复诵逃逸程序,核对地面口令。人的情绪如果在这个时候出现,就应该被折叠起来,放进某个不影响任务的地方。 他还是点开了。 画面里是母亲的厨房。抽油烟机没有开,镜头被热气熏得微微发白。桌上摆着一碗面,青菜、荷包蛋和切得很薄的牛肉。母亲没有出镜,只在画面外说:“我知道你现在不能吃,等回来再吃也一样。” 林予舟看着那碗面,隔了几秒才意识到自己没有呼吸。 “怎么了?”沈从越问。 “私人包。” “家里?” “嗯。” “看完删掉。”沈从越说,“别让它留在主屏缓存里。发射时系统会重排任务窗口,乱七八糟的东西越少越好。” 他语气平淡,不像关心,也不像责备。沈从越说话常常这样,像把所有情绪都预先压成了流程。林予舟关掉视频,把它转存进私人存储区。那碗面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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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章:地球变成录音

离开地月系统后的第十九天,林予舟第一次觉得,地球不是一个地方,而是一种延迟。 最初的几天,通信仍然近乎实时。地面问,他们答;他们报数,地面确认。贺岚的声音穿过中继链路抵达舱内时,还带着地球上办公室的秩序感:清晰、稳定、克制。林予舟甚至能从她停顿的长度判断总控大厅里有多少人在看同一块屏幕。 后来,停顿被拉长。 五秒。 十七秒。 一分钟。 再后来,地球的每一句话都像从更早的时间里寄来。母亲发来的第二条视频在一个姿态修正段后抵达。她说北京降温了,问他那边冷不冷。林予舟看着舷窗外没有温度的黑暗,忽然不知道该怎么回答。 他当然冷。 但那不是气温。 “私人日志,任务日二十。”他说,“今天第一次做梦,梦见自己回到地面,站在厨房里。锅里有水,水一直不开。母亲在旁边说火太小,我低头看,灶台下面接着的是问海二号的离子推进器。” 他说完后,自己笑了一下。 笑声在舱内很短,很快被风机吞掉。 沈从越从设备舱飘过,听见最后半句:“梦境记录?” “心理监测要求。” “别把自己写得太正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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