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没有核反应堆的船
发射前四十分钟,林予舟收到了一条来自地面的私人通信。
通信被压在任务数据包后面,标记为低优先级。它随着推进剂温度曲线、姿态平台校准结果、医学监测基线和最后一版逃逸窗口修正量一起进入问海二号的主机,像一枚被夹在工具箱里的薄纸片。
林予舟本来不该在这个时候打开它。
发射前四十分钟,人的每一个动作都应当有明确目的。检查阀门状态,确认加压序列,复诵逃逸程序,核对地面口令。人的情绪如果在这个时候出现,就应该被折叠起来,放进某个不影响任务的地方。
他还是点开了。
画面里是母亲的厨房。抽油烟机没有开,镜头被热气熏得微微发白。桌上摆着一碗面,青菜、荷包蛋和切得很薄的牛肉。母亲没有出镜,只在画面外说:“我知道你现在不能吃,等回来再吃也一样。”
林予舟看着那碗面,隔了几秒才意识到自己没有呼吸。
“怎么了?”沈从越问。
“私人包。”
“家里?”
“嗯。”
“看完删掉。”沈从越说,“别让它留在主屏缓存里。发射时系统会重排任务窗口,乱七八糟的东西越少越好。”
他语气平淡,不像关心,也不像责备。沈从越说话常常这样,像把所有情绪都预先压成了流程。林予舟关掉视频,把它转存进私人存储区。那碗面从屏幕上消失时,他忽然有一种荒唐的感觉:自己不是要离开地球,而是要离开所有还会冒热气的东西。
问海二号此刻停泊在低轨组装平台的外侧,像一枚被临时拼起来的矛。它没有发射塔,没有欢呼的人群,也没有地面镜头里那种火焰托举英雄的壮丽画面。真正把它送往海王星的,不是一次点火,而是一串接近笨拙的工程步骤:近地轨道加注、化学上面级点火、地月转移修正、离子推进长时间低推力加速、木星借力,再加上无数次把误差压回可接受范围的小机动。
它是一艘赶时间的船。
赶时间的东西总会暴露出某种不体面。
居住舱的内壁还有两处临时加固板,板边的密封胶颜色略深;生命保障柜门上贴着手写的维护编号;一条数据线从通信机柜后面绕出来,用白色束带固定在扶手下方。林予舟知道这些都不影响安全。每一项临时改动都有签字、复核和风险评估。可他仍然会在余光里注意到它们,像注意到一件衣服上没有来得及剪掉的线头。
“问海二号,地面。”贺岚的声音进入耳机,“进入发射前最终确认。沈从越。”
沈从越按住通话键:“任务指挥确认,船员约束系统锁定,医学监测在线。”
“林予舟。”
“通讯与飞控确认。主链路稳定,备份链路待命,姿态平台误差在零点零三度以内。”
“生命保障。”
沈从越扫了一眼面板:“氧分压二十一点一千帕,二氧化碳吸附床待命,水循环闭合,舱内总功耗低于发射段上限。”
“核同位素备份电源。”
林予舟的手指停了一下。
这个项目在面板上排得很靠后,缩写成四个英文字母,旁边是一条温度曲线和一串功率读数。小型核同位素电池被安装在服务舱尾部,外面有隔热层、屏蔽壳和独立抛离机构。它不参与正常推进,也不该在大多数任务段里引起注意。它只是安静地产生热,像一枚被工程师驯服的微型太阳。
“备份电源稳定。”沈从越说,“热输出二百七十一瓦,壳体温度正常。”
贺岚说:“确认。”
林予舟不知道为什么抬头看了沈从越一眼。
沈从越正在检查腕上的任务表,没有回看他。
他们都听过问海一号的最后通信。周玄说过,不要让任何核源靠近。可问海二号仍然带着一块核电池,因为海王星不会因为一句遗言就变得暖和些。人类有时不是不相信死者,只是没有足够好的替代方案。
“你在想那句话?”沈从越忽然问。
林予舟没有装傻:“你也在想。”
“我每天都在想。”
“那为什么还带它?”
沈从越把腕表扣紧,抬起眼:“因为不带它,我们到不了最后一天。”
这句话没有留下讨论余地。
发射前二十七分钟,地面开始播放公开频道。林予舟听见了被处理过的播音词,庄重、克制、准确得近乎没有人味。它称问海二号为“深空救援与科学确认任务”,称两名船员为“人类探索外太阳系的重要代表”,称问海一号为“仍在等待确认状态的先行者”。
没有人说“可能已经死了”。
这不是欺骗。至少不完全是。只要没有抵达,只要没有看见,只要没有把舱门打开,死亡就还只是概率。任务中心、媒体、家属、公众,甚至林予舟自己,都需要这点概率维持某种体面。
沈从越关掉公开频道。
“吵。”他说。
舱内安静下来。
发射前十九分钟,林予舟完成最后一次手动姿态检查。他把手掌贴在控制杆上,没有用力。那根控制杆大多数时候只是冗余设计。真正的飞行由自动程序、地面计算和飞船主机完成,人类插手的机会很少。可航天器仍然给飞行员留下一根控制杆,像给恐惧留下一种形状。
“林予舟。”沈从越说。
“嗯?”
“如果抵达后确认他们已经死亡,你要提前想好自己该做什么。”
林予舟皱了一下眉:“现在说这个?”
“现在说最好。等你看见以后,就不一定能想清楚。”
“我们是去救援。”
“我们是去确认。”沈从越说,“救援只是确认的一种可能结果。”
这句话让林予舟很不舒服。
他知道沈从越是对的。问海一号已经失联太久。哪怕补给理论上可以支撑四年,理论也只是理论。理论假设电源还在,舱体还完整,空气还能循环,水没有冻住,船员没有受伤,心理没有崩溃,海王星附近没有任何未知因素继续作用。
理论还假设救援者能及时抵达。
他们没有。
“你总是把话说得像报告。”林予舟说。
“报告至少有用。”
“人也需要一点别的东西。”
“需要。”沈从越点头,“所以我才现在说。你可以恨我一会儿。等到了那边,你就少恨自己一点。”
林予舟没有回答。
发射前十分钟,地面进入倒计时。推进剂管路断开,组装平台的机械臂缓慢撤离。问海二号第一次完整地暴露在轨道晨昏线里。太阳从地球边缘升起,照在它的隔热层上,又被折成一片片冷白色的光。
林予舟忽然想起母亲那碗面。
他想,如果人在离开地球前最后看见的是一碗面,而不是一面旗帜,或许反而更真实些。旗帜属于历史,面属于一个人。历史可以等他们回来再写,面如果坨了,就真的不好吃了。
“主机转入自主序列。”他说。
“收到。”沈从越说,“船员进入发射姿态。”
座椅轻微调整,把他们的身体压进缓冲层。束缚带收紧,胸口产生钝钝的压力。舱内照明自动降低,只剩控制面板和状态灯悬在黑暗里。
贺岚的声音再次响起:“问海二号,这里是地面。最终口令:长夜。”
沈从越看向林予舟。
林予舟按下确认键:“问海二号收到。回令:归航。”
短暂的静默。
然后,上面级点火。
加速度不是突然砸下来,而是从背后稳稳推来,像一只巨大而没有温度的手。林予舟的视野边缘微微收窄,耳机里所有声音都被低频振动染上一层粗粝的边。燃料在他们身后燃烧,轨道被一点点掰弯,地球的引力井在数学上打开一道狭窄的出口。
他听见沈从越按程序报数。
“推力正常。”
“姿态正常。”
“结构振动在限。”
“主链路正常。”
林予舟接上:“遥测下行稳定。误码率低于阈值。”
地面没有立刻回答。
不是因为延迟。现在延迟仍然很短。
而是因为所有人都在看同一串数字,看一艘不够先进的船、一艘没有主反应堆的船、一艘带着小小安静热源的船,离开它唯一真正适合存在的地方。
几分钟后,一级工作结束。加速度消失的瞬间,身体像被从手掌里放开。一个没固定牢的小标签从生命保障柜边缘飘起来,在舱内慢慢旋转。
沈从越伸手抓住它,看了一眼,塞进胸前的小袋。
“什么?”林予舟问。
“地面移除。”
“你怎么还留着?”
“提醒自己。”沈从越说,“我们现在带走的每一样东西,都是地面没来得及移除的。”
林予舟看向状态面板。
核同位素备份电源仍然稳定。二百七十一瓦。壳体温度正常。曲线平直得像一句保证。
他当时还不知道,在几年后的海王星附近,他会在同一块面板上看见那条曲线抬头。
不是故障那样的跳变。
而是像某种沉睡了很久的东西,终于开始醒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