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蓝色行星
海王星第一次出现在光学导航图像里时,只占了十七个像素。
那是一点淡蓝色,不比噪声更有说服力。林予舟把图像放大,边缘立刻变得粗糙,颜色被算法补得不太真实。它不像课本上的海王星,不像宣传片里神秘而壮丽的远方。它只是冷,远,小,安静。
沈从越看了一眼:“到了。”
这两个字太轻了。
他们飞了几年,穿过地月系统,借过木星,熬过上千次循环检查、睡眠紊乱、通信延迟和设备老化,最后抵达的东西在屏幕上只有十七个像素。
林予舟想说点什么,最终只把图像存档。
任务进入抵近段后,问海二号的一切都变得紧张。燃料余量不允许他们大幅改正错误,通信延迟已经超过四小时,地面能提供的只是几个小时前的建议。海王星的引力场、磁层环境、残骸不确定位置和未知样本富集区,都在不断吞噬他们的误差预算。
林予舟负责手动监控姿态和通信扫描。沈从越负责生命保障、采样系统和残骸接近风险。他们说话变少,不是因为关系变差,而是每句话都被任务占用。
抵达前第三天,核同位素备份电源的温度曲线第一次偏离模型。
偏离很小。
小到足以被解释。
“壳体温度高了零点八度。”林予舟说。
沈从越飘到面板前,调出热控数据:“散热片背阳面结霜,热阻上升。自动除霜程序跑一遍。”
“功率也高了。”
“传感器漂移。”
林予舟看着他。
沈从越没有回避:“我知道你想说什么。”
“周玄说不要让任何核源靠近。”
“周玄也说发现未知物质富集区。我们现在还没接触到任何样本。”
“问海一号可能也这么想。”
沈从越沉默了一下:“所以我会把核电池列入高频监控。”
“只是监控?”
“现在只能监控。”沈从越说,“如果抛离它,返航低功耗段会少一层保险。我们还没确认一号情况,不能先把自己削成单点故障。”
这是正确的。
正确让人难受。
他们执行除霜程序。温度下降了零点三度,然后稳定在比模型高零点五度的位置。主机标记为可接受偏差。林予舟把这条记录写入私人日志,末尾只加了一句:
“热源比昨天热。”
海王星在接下来的三天里变大。
它从十七个像素变成一枚圆盘,再变成舷窗外一片无法忽略的蓝。那种蓝色很奇怪,不像地球海洋,也不像天空。它深处带着灰,像光在极低温度里疲惫地散开。白色云带缓慢绕过行星边缘,远处的太阳照在上面,几乎没有温暖意味。
林予舟以为自己会激动。
事实上,他只觉得身体发空。
“私人日志,抵达前十二小时。”他说,“我一直以为海王星会像一个答案。现在它看起来不像答案,像一道不会批改的题。”
他说完后关掉录音。
问海一号的残留信标在抵达前七小时被捕获。
那不是连续信号,而是一组极低功率、间歇式、几乎埋在噪声里的脉冲。林予舟用了三套算法确认,才敢报给沈从越。
“是它。”他说。
沈从越的手停在半空。
“能解码吗?”
“只有识别头。主内容丢失。”林予舟吞咽了一下,“信标功率低得不正常。”
“位置?”
“海王星磁层外缘,偏离原计划轨道约三万六千公里。”
“生命信号?”
林予舟没有立刻回答。
屏幕上没有生命信号。没有医学遥测,没有舱内环境数据,没有船员终端握手。只有一艘船用最后一点能量周期性地说:我是问海一号。
像墓碑上的名字。
沈从越看着屏幕,很久以后说:“准备接近。”
四小时后,地面的回复抵达。
贺岚说:“问海二号,保持安全距离,优先确认残骸状态。不得在未完成风险评估前进行实体采样。重复,不得进行实体采样。”
林予舟听完,笑了一声。
不是因为好笑。
而是因为这条命令发出时,地球还不知道他们已经找到信标。等他们的回复抵达地球,问海二号也许已经完成接近,或者已经变成另一组残骸。
沈从越说:“记录命令。”
“执行吗?”
“执行我们能执行的部分。”
“哪部分?”
“活着靠近。”
问海二号开始最后接近。推进器以极短脉冲工作,船体轻微震动。海王星占据半边舷窗,残骸信号在屏幕上慢慢变强。核同位素备份电源温度又高了零点四度。
林予舟没有说。
沈从越也没有问。
他们都看见了。
在深空里,有些沉默不是隐瞒,而是人类还没有足够的语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