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章:问海一号的墓
问海一号不像一艘船。
它像一场事故留下的剖面。
反应堆舱消失了。原本连接推进桁架和居住舱的结构被撕开,断口处有熔融后重新凝固的金属瘤。隔热层大片翻起,像被冻住的灰色皮肤。几个姿态喷口仍保持着最后一次修正时的角度,指向没有意义的方向。
居住舱还在。
这比林予舟预想的更残忍。
如果整艘船都炸成碎片,死亡会显得干净。可居住舱完整意味着他们没有立刻死。意味着六个人曾经在这里醒来,检查损伤,封闭舱门,清点补给,建立功耗表,向地球发送无法及时得到回复的报告。
问海二号停在残骸三百米外。
林予舟把高增益天线对准居住舱,尝试握手。没有回应。他改用低频唤醒码,等待二十秒,再发一次。仍然没有回应。
“舱体温度?”沈从越问。
“外壁平均六十七开尔文。内部有微弱温差,可能来自残余化学热,不像主动加热。”
沈从越闭了一下眼。
“对接无人探针。”
他们释放一台小型检查探针。探针像一只金属昆虫,缓慢靠近问海一号居住舱。它的灯光扫过舷窗。舷窗内侧结着霜,霜层后面有一个模糊的影子。
林予舟忽然把视线移开。
“继续。”沈从越说。
探针切入应急接口,用外部电源短暂唤醒居住舱门禁。接口响应很慢,像一个冻僵的人在梦里动了动手指。三分钟后,舱门状态回传。
内部压力:零点二个标准大气。
氧含量:不可用。
二氧化碳:传感器失效。
温度:九十一开尔文。
生命信号:无。
林予舟看着最后一行。
“再测一次。”他说。
沈从越没有反对。
他们再测一次。
生命信号:无。
第三次。
生命信号:无。
舱内没有哭声,没有尖叫,没有最后一秒的戏剧。只有三行重复的工程结论。它们把四年的希望压扁成同一个字:无。
沈从越说:“记录。问海二号确认,问海一号全员死亡概率极高。”
林予舟没有按下发送键。
“林予舟。”
“我知道。”
他把报告发出。四小时后,地球会收到这句话。再过四小时,他们会收到地球对死亡的确认。可死亡本身不需要地球确认。它已经在舱门后面等了很久。
探针进入居住舱。
灯光照亮一条狭窄通道。水管冻裂,透明冰珠悬在半空,像一串停在时间里的泪。墙上贴着手写功耗表,字迹因为低温和结霜变得模糊。实验舱门被机械锁死,上面贴着一张纸:
“非必要负载。永久关闭。”
再往里,是六具遗体。
他们并不恐怖。
真正让林予舟难以承受的是,他们太像仍在执行任务。周玄被固定在通信席旁,安全带扣得很整齐;反应堆工程师的手套夹在工具袋里;医生靠在休眠舱边,像只是疲惫地睡着。有人把个人终端收进网袋,有人把一张家庭照片贴在储物柜内侧。没有混乱,没有搏斗,没有末日场景。
他们把自己整理好,然后等能源耗尽。
沈从越的呼吸在耳机里变重。
“你还好吗?”林予舟问。
“不好。”沈从越说,“但能工作。”
探针继续扫描。它在居住舱尾部发现核同位素电池残骸。残骸比模型预期更糟。防护壳由内向外鼓开,散热片扭曲,附近舱壁有高温熔蚀痕迹。可根据问海一号事故时间线,那里不该出现这样的高温。
“反应堆爆炸碎片击中?”林予舟问。
“角度不对。”沈从越说。
“热控失效?”
“热控失效不会把防护壳从里面撑开。”
他们同时沉默。
林予舟想起那九秒音频里的女声。
热源自己在上升。
沈从越调出问海二号核电池面板。热输出比抵达前又高了一点。仍在安全范围。仍可解释。
“我们后退。”林予舟说。
沈从越看着残骸图像:“先取回日志核心。”
“沈从越。”
“日志核心里有他们最后几个月。”沈从越说,“还有样本数据。我们不能空手回去。”
“核电池在升温。”
“我看见了。”
“那就后退。”
沈从越终于转过头:“如果我们现在后退,可能再也进不来。轨道窗口只有这一次。”
林予舟握紧控制杆。
他知道沈从越说得对。
这一路上最残酷的东西,始终不是未知,而是正确。正确地继续,正确地冒险,正确地把恐惧压到任务后面。
探针拆下问海一号日志核心。数据模块外壳有裂纹,但接口完整。它还带回了一小袋附着在残骸外壁的灰蓝色颗粒。颗粒在灯光下没有反应,像一把从极冷处刮下来的金属盐。
“未知物质?”林予舟问。
沈从越看了很久。
“可能是。”
“带回来?”
“先隔离。”
颗粒被封进样本罐。问海二号的机械臂把它送入外部隔离舱。所有传感器都显示正常:无挥发性,无腐蚀性,无异常辐射峰,无生物活性指征。
就在样本舱锁闭后的第十七分钟,问海二号核同位素备份电源温度曲线抬头。
这一次,不再是零点几度。
曲线像被一只看不见的手提起,平滑、稳定、毫不犹豫地越过预警线。
沈从越说:“抛离准备。”
林予舟的喉咙发干。
“现在?”
“现在。”
四小时外的地球还不知道他们已经找到六具遗体,不知道样本已经进舱,也不知道问海二号那块安静的热源终于开始醒来。
这里没有时间等命令。
这里只有他们两个人,海王星,残骸,和一条正在上升的温度曲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