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章:最后的节电表
抛离机构没有响应。
第一次指令发出后,主机返回一个灰色提示:机械锁未完全释放。
第二次,仍然一样。
第三次,提示变成红色。
外部核同位素电池舱温度继续上升。它不快,甚至称得上平稳。正是这种平稳让林予舟感到恐惧。故障会跳变,会抖动,会露出传感器坏掉的破绽。眼前这条曲线却像一条真正的物理过程,安静地往前走。
“热源不该这么热。”沈从越说。
这句话很轻。
林予舟却觉得它砸在舱壁上。
“启动备用释放。”
“备用释放无效。”林予舟盯着屏幕,“锁销卡死,可能是低温变形。”
“我出去。”
“不行。”
沈从越已经解开座椅束缚:“没有第二种方案。”
“可以后退,先把核电池转到背向主舱方向,等地面计算。”
“温度再上升十分钟,防护壳可能破裂。它离通信桁架和返回推进管线太近。”沈从越穿过狭窄通道,拉开外作服柜,“如果它在这里炸,我们两个都回不去。”
“那就一起出去。”
“你要留在里面控姿。”沈从越说,“我需要船体稳定。”
林予舟飘到他身边,一把抓住外作服肩环:“沈从越。”
沈从越停了一下。
他们离得很近。近到林予舟看见他眼角细小的血丝,看见他下巴上没有刮干净的一点胡茬。几年远航把两个人磨成了彼此生活里最熟悉的物体,可直到此刻,林予舟才意识到自己其实还没有学会如何害怕失去他。
“别把话说得像流程。”林予舟说。
沈从越看着他,忽然笑了一下。
“那我说句不像流程的。”
“说。”
“我也不想死。”
林予舟的手松了一点。
沈从越把头盔扣上,声音经过通信系统后变得更冷静:“所以你把姿态稳住。”
外舱门开启。沈从越沿着扶手离开主舱,安全索在他身后展开。舷窗外,海王星占据远处半边视野,巨大、蓝、无动于衷。问海一号残骸漂在更远处,像一座被遗弃的矿场。
“外部温度正常。视觉锁定核电池舱。”沈从越说。
林予舟双手压在控制杆上,微调姿态。推进器短促喷气,船体把抖动压到最低。
“距离两米。”
“收到。”
“看到锁销。外层有霜,机械臂角度不够,我手动清理。”
林予舟看见他的身影贴在服务舱尾部。沈从越一手固定,一手用工具敲击锁销周围的冻结层。每一次敲击都通过船体传来很轻的震动。
核电池温度越过危险线。
主机开始报警。林予舟关掉声音,只保留视觉提示。
“快一点。”他说。
“别催。”
“我是在客观描述。”
“你客观得很烦。”
这是沈从越最后一个玩笑。
锁销终于移动了一毫米。
然后卡住。
沈从越换了工具。他的呼吸变重,外作服内二氧化碳上升。林予舟把姿态误差压在零点零一度以内,眼睛却不断扫向温度曲线。那条线已经不再像警告,而像倒计时。
“沈从越,回来。”
“还差一点。”
“回来!”
“如果我回来,它就在船上炸。”
林予舟说不出话。
几秒后,沈从越说:“林予舟,听我。”
“我听着。”
“如果我断线,你按程序离开残骸区。样本舱先不要进主舱。日志核心优先级高于实体样本。”
“闭嘴。”
“这是船长命令。”
“我说闭嘴!”
沈从越没有停。他继续撬锁销,声音因为用力而断续。
“还有,别急着给我家里录东西。你一急就说废话。”
林予舟的视线模糊了一下。
“锁销释放。”沈从越说。
屏幕上,抛离机构终于由红转黄。
“回撤。”林予舟立刻说。
“核电池舱没有完全脱开。机械铰链卡滞,我手动推离。”
“不行,温度已经过线。”
“别让它靠近主舱。”
沈从越把身体固定在服务舱外侧,用外作服的全部推力和双手把核电池舱向外推。那块装着热源的金属箱终于缓慢离开船体。分离距离一米,两米,五米。
“够了,回来!”
安全索忽然绷直。
核电池舱内部压力读数消失。
画面白了一瞬。
不是电影里巨大的火球。真空里没有那种燃烧。只有一团刺眼的碎光,像一颗小太阳被从里面敲碎。冲击碎片向外散开,几片高速金属擦过问海二号外壳,姿态平台瞬间报警。
林予舟本能地压下控制杆,推进器连续修正。
“沈从越!”
通信里只有噪声。
“沈从越,回答!”
几秒后,微弱的生命监测信号跳了一下。
外部摄像头捕捉到沈从越。他离船体很远,安全索断了,外作服背部有破损,姿态推进器在爆炸中失灵。他正在缓慢旋转,身后是海王星巨大的蓝色边缘。
林予舟计算救援轨迹。
燃料不够。
不是完全不够。如果不考虑返航,如果不考虑样本,如果不考虑问海二号也可能因为姿态失控撞上残骸,他可以追上去。也许可以。也许。
主机给出红色结论:救援机动导致任务飞行器不可恢复概率百分之七十三。
沈从越的声音忽然回来,断断续续。
“别……追。”
林予舟没有回答。他仍然在输入机动参数。
“林予舟。”
“我能追。”
“你不能。”
“我能。”
沈从越的呼吸很重,每一声都像从破损的系统里漏出来。
“你要回去。”
“一起回去。”
“船长命令。”
林予舟的手停在确认键上。
过了很久,他删除机动。
“我恨你。”他说。
沈从越似乎笑了,信号里混着静电。
“那就少恨自己一点。”
生命信号在两分钟后消失。
林予舟坐在控制席上,双手仍然放在控制杆上。他没有哭。舱内有太多报警需要处理。通信桁架受损,样本舱外壳被碎片擦伤,姿态推进剂损失百分之三点二,外部温度传感器两组离线。
他一项一项处理。
处理完以后,问海二号重新安静下来。
海王星仍然在舷窗外。问海一号仍然在远处。沈从越已经不在任何一个可以被救援的地方。
林予舟打开问海一号日志核心。
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在这个时候做这件事。也许因为他不能打开沈从越的遗言,也不能给地球报告。他只能打开另一群死者留下的东西。
日志恢复到最后十七天。
周玄的声音很低:“应急核电池热输出异常。热源太热了。我们已经关闭实验舱、二号照明、个人终端和非必要加热。下一步关闭医疗舱。”
另一个声音问:“还有多久?”
周玄说:“按旧模型,三个月。按现在的温度,十二天。”
林予舟暂停播放。
他终于哭出来。
不是因为六名问海一号船员。
不是因为沈从越。
而是因为直到这一刻,他才明白,他们不是死于同一场事故。
他们死于同一句没有被理解的话。
热源太热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