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章:返航
返航的第一百天,林予舟开始和沈从越说话。
不是录音,不是报告,也不是心理咨询规定的自我表达。他只是会在检查生命保障滤芯时说:“你这个设计真烦。”会在吃到一包味道糟糕的合成饭时说:“你肯定又会说热量够就行。”会在睡眠周期结束后,看见对面空着的固定睡袋,问一句:“今天该谁值班?”
没有人回答。
但问出来本身有用。
一个人的飞船太大了。问海二号原本就小,两个成年人在里面生活几年,几乎没有真正的隐私。可当其中一个人消失后,舱内反而变得空旷。每个物体都因为不再被另一个人使用而显得多余。沈从越的工具袋还固定在生命保障柜旁,里面的扳手按长度排列,标签朝外。林予舟没有动它。
任务要求他整理遗物。
他把这项任务往后排。
地球对样本封存报告的回复在返航第二天抵达。贺岚的声音很冷:“问海二号,你违反了沈从越船长生前建议和地面明确命令。立即确认样本隔离等级,提交全部转运过程原始数据。在返航期间,不得打开容器,不得进行非授权实验。”
林予舟听完,发送确认。
“样本隔离完整。转运过程无泄漏。本人承担决策责任。”
他没有解释。
解释会显得像请求原谅,而他还没有决定自己是否需要被原谅。
样本容器在返航隔离舱内保持稳定。它不发热,不放气,不改变颜色。林予舟每天检查三次,每次都得到正常结果。只有一个材料分析仪的内部标准源读数开始漂移。
第一次漂移发生在返航第十九天。
仪器提示:校准失败。
林予舟重新校准。失败。
他切换备用源。成功。
主机建议更换内部标准件。林予舟记录为长期航行老化。深空任务里老化是最方便的解释,因为所有东西都在老化:密封圈,电子元件,人的睡眠,人的记忆。
返航第七十三天,老式烟雾报警模块离线。
这个模块属于冗余系统,问海二号本来不该发生明火,烟雾报警只是对电气短路和材料热解的补充监测。林予舟拆下模块,发现内部微型放射源读数偏低。主机给出建议:标记失效,启用光学备份。
他照做。
后来调查报告把这两次失效列为“可识别但未被识别的关键前兆”。
林予舟在听证会上看到这句话时,盯了很久。
“可识别。”他说,“这是事后最残忍的词。”
调查员问:“当时你为什么没有联想到样本?”
“因为它太小。”林予舟说,“因为船上每天都有小东西坏。因为我刚看见七个人死于大东西,所以我没有力气害怕一枚烟雾报警器。”
返航途中,地球逐渐从一个延迟信号重新变成方向。
最初它只是轨道计算里的目标,是通信天线需要对准的一片天空。后来,光学导航图像里出现了太阳内侧几颗行星的位置。再后来,地球开始有了颜色,尽管仍然小得无法看清。
林予舟并没有因此轻松。
他开始做另一个梦。
梦里他回到母亲厨房。桌上的面还在,热气仍然模糊镜头。沈从越坐在桌边,用筷子把青菜挑出来,说:“这个已经冷了。”
林予舟问:“那怎么办?”
沈从越说:“带回来就会冷。”
醒来后,林予舟检查样本容器。读数正常。
返航第两百一十天,他收到沈从越家属的视频。
那是一个年轻女人,沈从越的妹妹。她坐在一间很普通的客厅里,身后有一盆绿植。她没有哭,也没有责问。她说:“我哥以前就这样,家里电器坏了,他非要自己修,修不好也要拆到最后一个螺丝。他走之前给我留了一句话,说如果他回不来,不要问他值不值。他说问值不值,是给活人添麻烦。”
视频结束后,林予舟坐了很久。
然后他打开给沈从越家属的回复。
他录了六次。
每一次都删掉。
第七次,他只说:“他最后把船救下来了。”
他没有说自己带回了样本。
没有说沈从越不建议带回。
没有说在某个瞬间,他本可以按下抛弃键,让那撮灰蓝色颗粒和沈从越一起留在海王星。
返航第两百八十九天,地面完成第一版样本远程评估。
结论谨慎乐观。
无病原结构。
无挥发毒性。
无强电离辐射。
对容器材料无腐蚀。
建议回收后进入高等级隔离实验室,优先开展材料学、低温物理和同位素组成分析。
林予舟反复读“谨慎乐观”四个字。
它们像一张迟到的赦免书。
他知道这不是赦免,只是风险评估。但人在孤独里会从任何文字里寻找对自己有利的意思。样本无害,说明他的决定可能不是错误。样本重要,说明沈从越和问海一号的死亡可能不是白费。
他开始整理问海一号六名船员的最后日志。
周玄在最后一天写道:
“如果有人读到这里,说明你们到了。不要为救援迟到自责。我们比你们更早知道它会迟到。请把数据带回去。请告诉家属,我们最后没有失去秩序。”
林予舟把这段文字复制到自己的私人日志里。
然后在后面加了一句:
“我把样本也带回去了。”
写完这句话后,他第一次睡了六个小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