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一章:归航前夜
林予舟回到地球后的第一感觉,不是重力。
是气味。
隔离舱里的空气经过严格过滤,消毒剂味道很淡,却仍然比问海二号复杂得多。地球上的空气有层次,有湿度,有材料、人体、管道和远处土壤混合出来的背景。林予舟吸进第一口时,几乎被呛住。
医生以为他不适应重力。
其实他是不适应世界重新变得丰富。
隔离期共二十八天。每天都有医学检查、心理评估、任务复盘和样本交接询问。林予舟的身体恢复得比预期慢,肌肉萎缩、骨量下降、前庭紊乱都在正常范围内。心理评估则很难写。医生问他是否有创伤闪回,他说有。问是否有自责,他说有。问是否有自毁倾向,他说暂时没有。
“暂时?”医生问。
林予舟说:“我不想撒谎。”
医生在记录上写了很久。
第九天,贺岚来看他。
隔着玻璃。
她比视频里显得疲惫,头发白了一些。林予舟坐在隔离室内,没有起身。他们沉默了半分钟。
“你把样本带回来了。”贺岚说。
“是。”
“你违抗了命令。”
“是。”
“如果重来一次?”
林予舟看着她:“我不知道。”
贺岚似乎对这个答案并不意外。
“沈从越的追悼会在你隔离期结束后。”她说,“家属希望你参加。”
“我会去。”
“问海一号六名船员的联合告别仪式也是。”
“我会去。”
贺岚点头,准备离开。
林予舟忽然问:“样本怎么样?”
贺岚停住。
“初步入库完成。没有生物风险。没有辐射泄漏。材料组很兴奋。”
“核源限制呢?”
“已经执行。”
“所有?”
贺岚看着他:“林予舟,你现在需要休息。”
“这不是回答。”
“这是目前我能给你的回答。”
她离开后,林予舟坐了很久。
隔离室的灯光恒定,温度恒定,空气循环恒定。他却想起问海一号居住舱墙上的节电表,想起周玄在最后几天关闭照明和医疗舱。地球上的恒定是靠庞大系统维持的,人们太习惯它,以为稳定是世界的自然状态。
第十三天,他开始录制给家属的讲话。
第一版太正式。
“他们在最后时刻保持了航天员应有的纪律与尊严……”
他删掉。
第二版太私人。
“我看见他们的时候,他们像还在等我们……”
删掉。
第三版只剩事实。
“我们抵达时,问海一号已经失去能源。六名船员均已死亡。我们带回了日志和样本。”
删掉。
他无法找到一种语言,既不欺骗活人,又不冒犯死者。
第十六天,沈从越的妹妹发来一段文字。
“你不用告诉我他勇敢。我知道。他从小就这样,别人都怕电,他非要把坏掉的插座拆开看。他不是因为勇敢才去做那些事,他是因为觉得总得有人去做。你只要告诉我,他最后有没有害怕。”
林予舟读完,把终端放下。
很久后,他回复:
“有。他说他不想死。然后他还是去了。”
发送后,他第一次觉得自己说对了一句话。
第十九天,样本实验室提交第一批详细报告。林予舟没有权限查看全文,只看到公开摘要:
海王星样本具有未知晶格结构。
同位素组成无法用现有太阳系形成模型解释。
无宏观生物活性。
无常规放射性异常。
建议扩大协作研究范围。
“无常规放射性异常。”
林予舟盯着这行字。
常规。
这个词像一扇门,门后有他看不见的东西。
第十二号计量实验室的异常报告在同一天生成,但没有送到林予舟面前。报告标题是《钴源校准漂移初步分析》。结论很普通:怀疑运输振动或屏蔽环境变化导致校准误差,建议更换标准源复测。
复测仍然异常。
第三次复测,异常扩大。
但那时,没有人把它和林予舟隔离室里反复提到的“核源限制”联系起来。计量人员负责计量,材料人员负责材料,生物安全人员负责生物安全,核安全人员负责核设施。现代科学足够强大,强大到必须分工;现代灾难也因此学会从分工缝隙里进入。
隔离期第二十二天,林予舟获准与母亲视频。
母亲比视频里老了。她没有问海王星,没有问样本,也没有问沈从越。她只问:“你想吃什么?”
林予舟想起那碗面。
“面。”他说。
母亲点点头:“回来给你做。”
这句话穿过玻璃、协议、医学隔离和八年的距离,落在他身上。林予舟忽然无法控制地流泪。他在海王星没有这样哭,在沈从越死后也没有这样哭。可一碗还没有做的面击穿了他。
母亲在屏幕那边也哭。
他们谁都没有说话。
很多年后,林予舟在听证会上说,他最后一次相信事情还能恢复正常,就是这一刻。
因为一个人只要还能回答想吃什么,就会误以为世界仍然按旧规则运转。